◇ 第109章 遺憾伴随始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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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安說:“你從來都不告訴我們你生日是什麽時候,後來我和軍兒還有曉偉他們聊起這件事,才知道你那天晚上給大家都打了電話。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你當時狀态很不好,都以為跟平時一樣……但凡有一個人當時出去找到你,你第二天就不會遇到那群人,就算遇到,可能會有其他的處理方式,那麽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。”
“因為你兩天都沒來學校,我們幾個人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兒,大家都很擔心,袁琳趕緊報警。就在學校裏亂成一團的時,你帶着一身傷出現,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,心底裏只有一個念頭,一切都他媽完蛋了。”
明霆單手撐着下巴,耳朵聽着杜安的講述,眼睛卻瞄向了窗外。
明霆人在學校,座位始終是空的。
杜安的眼睛在那個空蕩蕩位置來回徘徊,始終無法忘記自己見到明霆再度出現時的震驚。
明霆傷得很重,但是他堅稱自己只是皮外傷,袁琳帶着他去醫院,等看到結果時,袁琳手都在抖。她問明霆到底怎麽回事,是誰把他打成了這樣,明霆搖頭,死活不肯說。
他天真的以為,江湖事江湖了,他打過花襯衫,再挨一頓打,雙方扯平,這件事就過去了。傷口什麽的,随着時間的推移總會痊愈,這是最簡單的買賣。
明霆在宿舍裏躺了一個禮拜,每天沒事做,望着床板發呆。周夢勳給他發過好多消息,打過很多電話,但是他沒接也沒回。不是他不想理周夢勳,周夢勳那天究竟想跟他說什麽,他也很好奇。只是他不希望在這個時間節點把周夢勳和花襯衫多做牽扯,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屬實沒有必要。
周夢勳再也沒有來過學校,明霆大概知道,周夢勳走了。
就在明霆以為塵歸塵土歸土之時,天大的麻煩像是鉛雲一般壓向了他。
在那晚對白書言出手相助時,明霆只覺得花襯衫那群人眼生,不是混跡周圍幾條街的人。當李主任把他叫去辦公室時,在場除了袁琳,還有一個陌生男人。言談中得知,那花襯衫并非跟他們一樣的不良少年,相反,在這城市有着不可言說的背景。
明霆看着李主任對那男人客氣中帶有谄媚的模樣,心中頓生厭惡之情。
那人目标很明确,細數明霆種種罪狀,說他仗着自己未成年的身份毆打別人,始終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。他還像模像樣地拿出驗傷報告,不知道的還以為明霆把花襯衫打成了二級殘廢。
不光如此,這人神通廣大,搞到了明霆危險駕駛那一次的混戰案底,零零總總加在一起,總歸是要讨個公道。
李主任聽得眼皮突突跳,瞪向明霆,問明霆是否屬實,明霆沒說話。
那人說,這事兒可不單單是明霆一個人乾的,聽說還有別人。看來這小子很會拉幫結夥,要是不都找出來嚴懲,恐怕日後會為學校帶來更大的隐患。
明霆心中一震,驚愕地看向那個滿臉笑意的男人。
李主任斥責明霆:“這事是不是你乾的?”
“是。”明霆先是承認一部分,再否認掉最關鍵的:“但是我沒打他,是他打的我,現在身上還有傷,不信我還有醫院的檢查結果。”
男人笑道:“你有什麽證據嗎?像你這樣的不良少年,天天在外面打架鬥毆,怎麽證明自己不是張冠李戴栽贓他人?”
“我……”那天被花襯衫等人尋仇,全程都只有他一個人,哪兒來的證據?
“李主任,小孩兒可以說謊,大人是要講證據的。”男人敲敲桌面上的文件袋,“白紙黑字,口說無憑。”
李主任用力吸氣,臉色一陣黑一陣紅,他問明霆:“還有誰?”
明霆說:“沒有別人了。”
李主任尖聲道:“說實話!”
“只有我一個!”
“明霆!”袁琳急促地打斷了明霆,把他拉到一邊,小聲緊張地說:“都這個時候了,你袒護不了任何人。你懂不懂什麽叫法不責衆?參與的人越多,你的責任就越小,到時候大家批評的批評,記過的記過,不至于有過重的處罰……”
明霆問:“就算是批評,也會在全校公開吧?”
袁琳默認。
明霆說:“沒有別人。”
袁琳急道:“你這麽做有什麽意義!”
意義是大人斟酌的字眼,明霆滿心只有義氣。
雖然他惹是生非,但從來沒有鬧出過惡劣事件,學校也不能拿他怎麽樣。歷年歷屆都有混世魔王,學校都是本着盡量平安無事度過三年送走即可的原則,若真是出現不得了的纰漏,該開除也是要開除的。
現在明霆就是這個情況,對方有背景,來勢洶洶,不光要打他,還要讓他把斷了的牙往肚子裏吞,就此被學校掃地出門,斬草除根,徹底失去庇護。加之李主任早就看他不順眼,前腳剛記了大過,後腳又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,他知道自己兇多吉少。
袁琳想和對方再做溝通,讓明霆一個人先離開。現在是上課時間,明霆沒回教室,而是跑去廁所抽煙。看着煙霧從窗戶飄散出去,他大腦進入放空的狀态。
周夢勳出國好好讀書,回去他的人上人世界;陸曉偉雖然不着調,但是在父母為他操碎了心,始終希望他好好讀書;杜安有女朋友,将來兩個人要考到一所大學,為此杜安比原來努力了不少;史軍要去參加特招,正是關鍵時刻。
所有與那些負面事件相關的人都有美好的未來,不應該在此刻多加一筆污點。只有他不一樣,萬事因他而起,主動扛起才是有所擔當。
明霆已經決定好了。
傍晚放學時,明霆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白書言,女孩眼神慌亂,看起來是專門在等他。
“怎麽了?”明霆問:“你怎麽沒跟端子在一起?”
白書言說:“今天我被李主任叫去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明霆了然,看來那花襯衫也不想讓白書言好過。“他們為難你了嗎?”
白書言搖頭:“沒有。只是問我,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參與打架,他是誰。”
明霆略有遲疑:“那你說了嗎?”
白書言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,表情變得有些悲傷:“他們完全沒提那天晚上對我的騷擾,反而說是我主動的,還要叫我家長來。明霆,我特別害怕,已經高三了,還有一年就要高考,萬一他們颠倒是非糾纏不放,我們該怎麽辦?”
女孩與自己有着相同的遭遇,都在強權之下無處喘息。明霆憤慨至極,就算白書言扛不住壓力和威脅真的說出點什麽來,他都沒辦法遷怒她。
白書言哭道:“他們說,我要是知道另外一個人,就……”
明霆問:“所以你把周夢勳供出來了是嗎?”
“沒有。”出乎意料的,白書言搖了搖頭,“我沒說。明霆,我雖然很害怕,也很不能理解,但是我答應了的事情就不會反悔。”
明霆聽後內心翻湧。
“但是我不明白,周夢勳已經走了,他是否參與其中并不影響他什麽,你為什麽要把他摘出去?有個共犯的話,對你的處罰就不會那麽重了。”
“你說了,他都走了。一個已經徹底無關的人,根本不可能替我分擔任何責任,還把他卷進來乾什麽呢?”明霆笑道,“就算真的說了,他在老師和同學的眼裏一直都是一個優等生,誰會相信呢?退一萬步講,他們相信,周夢勳也沒必要留下這麽一個惡名。哦對了,還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,他們要是問你八月十一號那天杜安在哪兒,你就說他跟你在一起。”
白書言說:“那不是承認了我倆還在一起嗎?”
明霆說:“早戀又不是死罪,總比聚衆鬥毆強吧?”
白書言一言難盡,垂首沉默許久,認真地問明霆:“那你呢?你怎麽辦?”
“我?”明霆擡起雙臂伸懶腰,輕松說道:“我有的是辦法啊!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學校幾番調查均沒有什麽太大進展,只是對方層層施壓,一副要把學校掀個底朝天的架勢,又有李主任順水推舟,袁琳再怎麽想保明霆都無濟于事。最終,鑒于明霆行為惡劣影響重大,做出了開除決定。
面對這個結果,明霆沒吵沒鬧,他只是看着一屋子的成年人,心中埋下了畸形的種子。
只要擁有權力,擁有財富,擁有地位,就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,就可以把他這樣的人搓扁捏圓,斷絕他所有的路,讓他滾回垃圾場去。
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一位大少爺一時興起調戲了一個女孩。
十七歲的明霆什麽都沒有,面對不公,他無力反抗,只能帶着無限的憤怒和悲涼接受這個現實。
他在教室裏上了最後一堂課,下課後,學生們亂哄哄地收拾書包,老師整理教案,他突然站起來,把課本全都撕碎,一步跳上了桌子,在衆人驚愕的眼神中揮臂,在如雪般紛紛落下的碎紙中,居高臨下地環顧着所有人。
早已知道結果的杜安再也無法壓抑情緒,他也一并跳上了桌子,緊接着,史軍、陸曉偉紛紛行動,男孩們踩着高桌彼此對望,難掩悲痛。
“下來!都下來!”老師趕緊呵斥,“明霆!你給我下來!”
“Captain,my captain!”杜安高聲說。
明霆笑了笑,兩根手指并攏,在額前潇灑一比,随後雙手抄兜,輕盈地從桌上躍下。
“啊,現在想想真的太尴尬太傻逼了!”回憶當時那一幕,杜安渾身泛起雞皮疙瘩,“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。我又不愛看電影,就跟你在網吧裏看過那一部,當時見你跳上桌子,自己忽然一下子熱血就湧上來了!”他笑過之後,長長嘆氣,“讓我現在乾這種事,打死我也乾不出來。”嘲諷兒時自己的口吻背後難掩回味追憶,他知道那是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,那種勇氣在今後的日子裏被一點一點磨沒,再也無法聚攏了。
如果在往後很多次抉擇面前,他都還有那種勇氣,是否現在的人生也是截然不同的呢?
明霆聽完這個故事,心中症結已全部疏通,掩面大笑起來。
“你那天問我白書言,我還想了好久。”杜安繼續說:“我當時傻逼,只想着撈你,什麽都沒弄明白的情況下說白書言也被叫去問話,就一直死命讓白書言把另外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,我們都清楚一定還有一個人,但是白書言死不張嘴。至于為什麽不能說,她不肯告訴我。我沒想到她那麽膽小,對她有點失望,後面高三升學,漸漸地就淡了。”
明霆說:“恰恰相反,是我讓她不要講的,她信守諾言,也很勇敢,你怪錯他了。”
數十年後聽到事情的真相,杜安消化了一陣,最終也只是無奈地聳聳肩。
“本來,我們以為你只是離開學校而已。真沒想到你小子發大瘋,給所有人發了一條消息,告訴我們你走了,要出去闖蕩,混不好就不回來了。我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,你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。那段時間周圍的氣氛很糟糕,我們都不想面對,但都知道,一切都由不得我們選。”
“哈哈!手機丢了嘛!”明霆笑過之後,表情沉寂下來,這就與他日記裏的故事完全呼應上了。
一個開朗熱情的少年到底是怎樣一步步變成一個無情冷硬的大人?其實什麽都不需要,只要讓他一次次面對不公,一次次面對打壓,一次次跌倒在泥潭裏就好了。
少年終于知道,空有一雙拳頭仍舊孤立無援,要拼命往上爬,爬到令人仰望的高度,他才能真正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!
明霆問:“所以你們找了我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杜安忽然想起,“對了,你走之後不久周夢勳回來過一次,他當時也在找你。”
明霆心鈴一震。
杜安問:“我一直想知道當時你到底在想什麽。我當時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了,就跟他媽的要得抑郁症了一樣。後來經歷的事多了,就漸漸覺得好像那些也不叫事兒,人生啊,難處多得是。明霆,你是當事人,你自己怎麽看呢?如果一切能重來,你還會那麽選嗎?”
明霆自己的記憶只到十七歲生日那個晚上,而後面的一切都并非此刻的他所經歷過的,而是另外那個明霆正常走完的時間線。在聽到那些遭遇時,明霆有着感同身受的憤怒,只是現在他既是十八歲,又比十八歲成熟許多。
他錯亂,糾結,悵然,理解十七歲的自己,亦理解三十歲的自己。最後只能感慨道:“即便現在看起來再怎麽幼稚,那時候的選擇都是值得尊重的。端子,十七歲不會重來了。”
杜安愣了好一會兒神,搖頭笑嘆:“你真是一點都沒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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